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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父親吹簫拉二胡-童年回憶

更新時間:2019-12-22 手機版

  我父親會吹簫拉二胡。

  我父親的簫和二胡都是他自己制作的。簫是取材于一段一米多長的鋼管,上面鉆七個小圓孔,頂端焊枚銼有月牙形的滿洲國硬幣作吹口。這支鋼簫拿在手中沉甸甸的,音質也不錯。二胡做得更講究,精雕細刻的六邊型琴筒,一頭蒙著花紋斑斕的蛇皮,一頭鑲嵌著鏤空木格的音窗,通體罩漆,再配上竹竿馬尾毛琴弓。這把二胡不僅做得古色古香漂亮極了,而且拉起來很好聽。我成年之后才意識到,從父親簫管和琴筒里流出的曲調之所以在我的記憶里淌成一條涓涓不息的河流,也是始自于對這兩樣非同一般樂器的印象了。我沒把別人的這兩樣樂器與父親的比較過,但我始終認為父親自制的樂器,無論是樣式抑或是音質都最好。

  常常是夏秋之季的晚飯后,我故鄉小鎮西山頭上空最后一抹晚霞消逝了。一顆一顆星兒在蒼穹上閃閃爍爍,黑黝黝的孤山,剪影般聳立在我家對面街西那片房子的后面。從山上飄蕩過來的草木氣息和母親種在后院園子里的花兒散出的香味沁人肺腑。父親就每每在這樣的時候,在臨街院里坐在小木凳上吹簫或拉二胡。消暑的鄰居搖著大蒲扇聚在周圍邊聽邊聊天。少年時的我也湊在人堆里。此時,父親心如止水,物我兩忘,瞇著眼,醉心地吹,或者忘情地拉。于是小院里的簫聲或二胡聲,便溪水般流向小街,漸漸地蔓延成河,淹沒了遠處水田地里傳來的蛙鳴,淹沒了房前屋后蛐蛐的小夜曲,以及吊在房檐下秫秸籠子中蟈蟈的淺吟低唱。

  天色完全黑下來,人堆極靜,雕塑般的黑影中,惟見吸煙人面前的火光明明滅滅。我的心也常常被這濃郁如酒的故土鄉情浸泡得醺醺欲醉。聽啊,聽啊,直到我眼前的螢火蟲和吸煙人煙袋鍋子上的火光模糊起來,星光月光都有了涼意,我才回到屋子里睡下。院子里的簫聲二胡聲什么時候靜下來我就不知道了。

  大年三十和正月里,父親坐在屋子里拉二胡。此前,我家里里外外已打掃得氣象一新。玻璃窗上的厚厚冰霜被父親用扁鏟鏟去,透進了明亮的陽光。用窩紙或舊報紙裱糊過的屋子里,墻上貼著《白蛇傳》、《小二黑結婚》和《年年有余》等那個歷史時期流行的年畫,門邊箱柜上貼著父親寫的大紅春聯和福字。掛在墻壁上的廣播匣子唱著二人轉和地方戲,窗外不時響起呯呯叭叭的鞭炮聲。忙碌了一年的父親這時安閑下來。他穿著母親在臘月里湊在煤油下趕做出來的新棉襖棉褲棉鞋,坐在炕檐上,歪著新剃的平頭,嘴角叼著煙卷,左手持二胡,把琴筒放在墊了花格手帕的膝蓋上,右手運琴弓,于是洋溢著鄉土氣息的民間小調就漸漸擠滿了屋子。逢上來拜年的鄉鄰中有好唱的,還唱兩嗓子。那時候,我就放下手中的小人書,坐在鋪著新炕席⑻的熱炕上,邊和弟弟妹妹圍著火盆燒土豆地瓜吃,邊與大家一起聽父親拉二胡。

  簫,大概不宜表達歡快之情,年節里父親很少吹。而他拉出的二胡曲調呢,也一反往常,完全沒有了悲切之音。我執著地認為,我家過年的喜慶氣氛是父親用二胡拉出來的。即使是平時,我家的日子雖然過得清貧,但不也被父親的簫聲二胡聲浸潤得有滋有味么!

  父親念過私塾。私塾教不教音樂我不知道,我從沒聽父親唱過歌,可是只要聽到別人哼什么歌,亦或是廣播匣子里唱什么,我父親都能用簫吹出來或用二胡拉出來。

  父親高興時吹簫拉二胡,憂郁時也吹簫拉二胡。父親的愁苦很少用語言表達,大多是從簫管里流出來,從琴筒里淌出來。有時候,臨街小院里的嗚咽聲挾帶出的憂傷,竟聽得我惆悵不已。若干年后,我回憶父親的往事時才意識到,那是父親在借鋼簫和二胡傾訴他含辛茹苦坎坷人生的經歷和維持一個八口之家生活的艱難啊!聽著父親吹出那透著辛酸的如泣簫聲,拉出那挾著傷感的凄迷二胡聲,少年的我,心底往往會激起蒼涼的微瀾。在生命的原野上,父親的每一步跋涉都那么艱難,他一邊咀嚼塵世的苦澀,一邊吹著鋼簫拉著二胡向歲月要希望。我父親的悲歡情愫盡在鋼簫與二胡之聲中啊!

  父親吹過的簫曲我能叫上名的只有《蘇武牧羊》,拉過的二胡曲調卻還記得多一些,如《紅月娥做夢》、《小拜年》、《瞧情郎》、《高高的興安嶺》等。

  我離家到縣城工作后,就聽不到父親吹簫拉二胡了。父親晚年時,我總想錄下父親吹的簫曲和所拉的二胡曲,作為對父親和那個年代的紀念。然而卻遲遲沒做。到了父親患腦血栓病重時,我后悔不已,父親再也吹不響鋼簫拉不動二胡了。不久,父親故去,父親的簫聲和二胡聲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了,但是,以往父親吹拉過的一些簫曲和二胡曲卻永遠刻錄在我的腦海里,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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